最近的一次去看老屋已是一年前了。
依然是那高高的山墙,依旧是那小小的但能望得见高高的蓝天的院子,甚至连院角那方小小的水池也不曾改变,留着浅浅的一汪水。爬山虎依然在春天抽出新芽,只是爬得比以前更高更广了。屋檐下那些细致的木工雕刻依然可见当年的华丽。可如今已积上了厚厚的灰尘。许多角落已被蛛网封锁。那朱红的柱子也已老得发黑,斑驳。祖父健在时,那年送神时,他总叫别人把屋子仔仔细细打扫一遍。可如今,老屋已不再被人记起。
瓦缝间长满了杂草。微风中,听得见老屋的叹息。
老屋是从祖上传下来的,听祖父说,祖上是做过不小的官的。才有了这几进当时很风光的大屋,可毕竟太遥远了。从我记事起,我知道的只是老屋很老。屋前檐下的大青石上给雨滴成了碗大的坑,在记录着老屋的年纪。
那时,在同一屋檐下生活着父辈几房,在那帮孩子中,我是最大的。祖母是个慈祥的人,就住在屋子东边那间,我们没事经常去她那儿。她会高兴地用那双粗糙的手摸我们的脸。屋檐下挂着祖母的小竹篮,平时是不让人动的。只有在我们来时才会取下,从里面抓出花生、糖果什么的。祖母把这些东西留着,是专门为我们的。记忆中祖母的小竹篮是世上最好的宝贝,里面总装着无尽的希望。
老屋人多事也多,可这并不关我们孩子多少事。吸引我们的是正堂上那幅猛虎下山图。可一直找不到署名,不知是谁画的。另外就是那个小院子。院子的墙很高。不知何时爬上了爬山虎,一到春天,便绿绿的。往上看,可以看见几丛狗尾巴草在瓦蓝的天幕下随风摆动。院子角落边有个水池,池中有几块青石。每次我们出去钓鱼,捉虾,那儿便成了我们的动物园。运气好一点还有乌龟、小王八。两边沿墙,有祖父的盆景和几盆花,这对我们来说不如捕虾来得有趣。但到开花时节也居然能开出几丛花来,引来几只蜜蜂,也着实吸引去我们的一点注意力。听祖父说,那就是牡丹。
老屋近旁有棵大的香樟树,是这一带最老的树。我们用手围过它的树干,足足要三四个人才围得起。巨大的树冠向四周伸出,到夏天,那儿自然成了纳凉的好去处。
香樟树下的小屋里住着一个驼背。他不是本地人,是外地来的。听说他家里已没有其他人了,在不远的集市上以补鞋和贩卖些蔬菜为生。祖父看他一个人过得不易便与他结了关系,逢年过节也有个照应。我们不知他的真实姓名,一律叫他“老伯”。其实按他的年纪最多只能被称为老叔,可他脸上不满了岁月的风霜,显得那般老相,或许由于忌讳他的残疾,祖父不让我们叫他“驼背”,怕伤了他的心。有时我们无意中称他“驼背老伯”,祖父听见了是要骂的。可无论我们叫他什么,他总是笑呵呵的。有几次把我们叫到他的小屋里闲聊。屋子很黑,堆满了杂物,到卖冬瓜时节,墙边还可见到几个冬瓜。地是高低不平的泥地。唯一的家具是一张床和一个木箱。我们问她背是怎么会变得这样驼的,他说小时候睡觉时枕了两三个枕头。长大了才变成这样的,并要我们不要睡太厚的枕头。可他的背真的太驼了,几乎成了九十度,变形的脊椎骨很明显地突起在衣服下。他是扎风筝的好手。到了每年放纸鸢的时节,他会抽空帮我们扎几个。他会扎燕子、老鹰风筝,也会给族里最小的孩子扎几只瓦片风筝。每年孩子中的“风筝大会”上,我们的风筝总是飞得最高也最显眼,这也着实让我们自豪过一阵。
每天天蒙蒙亮,他就要担着担子走过那座石桥去不远的集市摆摊。缝纫机是那种手摇的,摇动圆轮,针头就会顺着轮上的凹槽一上一下运动。他的手上总不得空,有人要切冬瓜他又要去照顾那边。他不喝酒,但烟抽得很凶。但没钱买好的,只有抽那种最差的。
后来,我去外地读书,那年回家,听说他已经死了,是因为肺病,死时还不到四十岁。一直没有结婚,也没有后人,一个人来,也一个人走。小屋从上了锁,不再有人去住了。
老樟树旁的小桥是赶集人的必经之路。两边的青石的桥栏板,画着我们那位年纪还不懂的图案和符号。有几次,我们捣蛋,急得祖母拿着手杖来撵我们。祖母是小脚,根本跑不快。我们在前面边跑边做鬼脸,祖母骂我们这帮“讨债鬼”(那鬼字在方言里听来像“居”音),边“登登登”,三寸金莲从桥板上走过。祖母只是装个样子,她从未真的打过我们。相比之下,祖父要威严得多,被祖父打是家常便饭了。
在我外出求学的那几年,听说祖母老是念叨着我。放假时我去过一次,祖母比以前苍老多了,再也走不动了。再后来,没多久,传来祖母去世的消息。
祖母的灵柩是在小石桥旁下的船。我们扑在祖母身上大哭。祖母是慈爱的,是最疼我们的。我们再也吃不到祖母的零食了。那是个雨天,细雨蒙蒙,运祖母的船在小河上划开了一道水纹,渐渐模糊在了一幕烟雨中,驶向不知名的地方……
几年后,当祖父也逝去后,老屋真的散了。父辈分了家,各自外出生活去了,老屋也变卖了。从此,便真的再也没有机会回老屋了。在梦里,老屋依旧那么亲近。我的童年是在老屋的庇护下度过的,老屋给了我最美的回忆。
有喜有悲,有风有雨,老屋目睹了我们家族的一切。可如今也如其他许许多多的老屋一样,被遗落在了现在文明的角落。难道这就是历史?把身边的亲人无情地带走,把老屋下最后一点欢乐也带去后,在把老屋也扔进历史的尘埃中?
夕阳西下,余晖中飘满了归鸟的翅膀。老屋疲惫的身影,伴着我深深的感伤,投映在火红的天穹,渐渐融化在一片苍茫中……
老屋,孤独的老屋,我深爱着的老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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