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路风尘奔绍兴而去,只为探访沈园。
多年以前,与许多人一样,吟哦着陆游的那首《钗头凤》,便知道了沈园,便有了一种挣不脱的牵挂。每每在那微雨的黄昏,望一窗葱翠,那种牵挂便自然而然地浮起在我哀怨的心头;甚至在那半睡半醒的梦中,牵绊着我的又到底是什么。
窄窄的乌篷船划过古老的河道,拨开千年的浮萍,隐隐约约中仿佛已穿越了时空。进得园中,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扑面而来,楼台亭阁,假山水榭,茅屋、小桥、枯菏、细雨,一切就出现在昨夜的梦中,一种亲切的情愫不由地被牵起。
园子很静很玲珑,少有游人。凭栏处,雨大秋荷,心也在一片细碎的沙沙中慢慢沉淀。朦胧中,有丝丝音乐从天际飘来;如咽如泣,似放翁低诉,似唐婉悲切。闻着这销魂的曲子,我竟不敢踏响这青草斑驳的石径,拂动那枯荣了几个世纪的草蔓。垂柳依依的青石小桥上可留有他们相遇时的履痕?那树影婆娑的冷翠亭可是把盏饮泣的伤心地?我茫然止步;沿着一个个伤心、一滴滴泪,我正苦苦寻觅。
怆然止步,面前一垣残砖青墙,湮没于荒烟蔓草间。放翁的悲愤,唐婉的悲泣,在凄然相对中,咏叹着这亘古不变的旋律:
“红酥手,黄藤酒,满园春色宫墙柳。东风恶,欢情薄,一怀愁绪,几年离索。错!错!错!春如久,人空瘦。泪痕红 鲛绡透。桃花落,闲池阁,山盟虽在,锦书难托。莫!莫!莫!”
“世情薄,人情恶,雨送黄昏花易落。晓风干,泪痕残,欲笺心事,独语斜栏。难!难!难!人成各,今非昨,病魂常似秋千索。角声寒,夜阑珊,怕人寻问,咽泪装欢。瞒!瞒!瞒!”
错!错!错!把春等老了,人空瘦,又如何?难!难!难!把花等落了,泪阑干,又怎样?
一声声男儿的噌叹,那一张张憔悴的容颜,穿越了无数的风雨,串起了多少同样哀怨的情节,从历史深处走来,久久回荡在这小小一园天地间。
读着古老的悲剧,也读着我们自己。只有在沈园,人才感到心头隐隐的痛楚,才敢把灵魂赤裸裸展示于天空下,让和风细雨抚平心中的软弱。在这一草一木中,我们遗落了太多太多。恍然中,我明白了,心中为什么对沈园又那么多的牵挂,明白了沈园历尽八百年风雨,永不泯灭的真正缘由。
正是那悲恸,共鸣着人心中的伤楚;正是那无尽的惜婉,唤醒了对真情和爱永久的怀念。
断肠的沈园,把心剥蚀得伤痕累累。这池绿波该装下世间多少的泪?
烟锁亭栏。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遥远处传来:“林亭感旧空回首,泉路凭谁说断肠。”有些痛苦可以说出,有些悲伤只有自己咽下,有些哀怨只有独自体味。
风乍起,吹皱一池绿水。携一颗感伤的心,从正门出园。蓦然回首处,墙根下一卧石不知被谁拦腰 断,题曰“断云”。那道触目的裂痕,那道永不愈合的伤口,是在告诉我们那破碎的姻缘,还是在昭示着些别的什么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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